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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粒麦种的重量》【人物纪实】

时间:2026-01-10 10:27:00 来源:长武县文化和旅游局 责任编辑:

《大地的勋章》主题文艺展演舞台的大屏上,梁增基先生大学时期的黑白照片缓缓浮现。虽历经五十余载岁月侵蚀,照片中那血气方刚、风华正茂的俊朗模样,依旧清晰可辨。刹那间,我思绪飘远,忆起前几日在朋友圈看到的小乡友小秦的故事。小秦年纪与当年的梁老相仿,有别于梁先生的是,他离开陕西赴广西求学,吃惯了面食的他,好几次在朋友圈吐槽吃不惯南方的粉,受不了那边的湿热环境,不到一学期,人就瘦了二十多斤。 

思绪回转,我遥想五十多年前的那个物质生活极度贫乏的岁月里,梁增基先生在他生命汁液最饱满的年华,却像一粒被无意抛洒起的种子一样,从南国逆着季风和江河的流向,落在了长武塬上。最初的碰撞,该是何等的惨烈。那不仅仅是肠胃对粗糙杂粮的抗拒,皮肤对凛冽干风的皲裂。那是一种全方位的“失语”。他熟悉秧苗拔节的润泽声响,这里却只有黄土吃下雨水时沉默的叹息;他懂得与温热多雨的天气周旋,这里却要直面长达数月的、榨干一切生机的苦旱,以及灌浆时节一场就可能摧毁掉全年收成的干热风。土地用一种近乎残酷的陌生,抗拒着他。而他要做的,竟是要改变这土地千年的脾性,或者说,在这脾性里,为挣扎求食的百姓,寻一条生路。     

于是,他把自己也种在了长武这块黄土地里。根,自那时起便慢慢扎下。这根,不像榕树那般,有气根垂下来,急切的寻找另一片水土;他的根,是小麦的根。它不炫耀,不言语,只是默默地、倔强地向下钻探,向那坚硬、贫瘠、干渴的土层深处,一寸一寸地,寻找生命的活泉。他的实验室起初是简陋的,他的岁月,便与那麦种一起,在黄土里共度。

     育种人的日子,是被拉长了的显微镜下的光阴。从成千上万的穗子里,用镊子取下最饱满的一粒期望;在千百个组合的配比中,等待一个渺茫的奇迹。长武塬上的春天来得迟,风里还带着冰碴子的味道,他便蹲在试验田里,一垄一垄地看,一株一株地抚。手指抚过那无数的叶片,像抚过婴儿的脸颊。夏日正午的太阳,能把地皮晒出一层白碱,他就戴着草帽,汗水淌进眼里,涩的生疼,也舍不得离开——他要看着他的小麦拔节、抽穗、扬花。那最揪心的,是灌浆时节。塬上缺水,天老爷的脸色,决定着土地的收成,也决定着他心血的成色。他必定是夜夜听着风声入睡的,风里若有一丝湿意,便能得到片刻安宁;若那风干吼了一夜,他怕是连梦里,都在为他的麦子焦虑。         

一年,两年,十年……长武塬上的风,吹皱了他的脸庞,染白了他的鬓发,也将他身上最后一点岭南水乡的柔润,彻底打磨成了黄土地般的质地。他说话,有了一些厚重的关中音,沉沉的,像塬上夯实的土;他走路,步伐也染上了黄土的习性,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踩得实在;他的胃,也慢慢习惯了面食的存在,忘却了稻米的滋味。也许只有在某个梦里,或是在收到一封家书的傍晚,那被岁月深埋的乡音,才会像地下的潜流,悄悄地涌上心头片刻。然而第二天太阳升起,他卷起裤腿,走进那片翻滚着金色麦浪的麦田时,那片刻的恍惚,便又被实实在在的、扑鼻的麦香冲散了。

     那麦香,是与岭南稻香截然不同的。稻香是清甜的、飘逸的、带着水雾的;而这长武塬上的麦香,是醇厚的、扎实的、被阳光烘烤过的,混着黄土被晒暖后特有的、令人心安的气息。这香气,是他用半生光阴酿出来的酒,比西凤酒还绵长醉人。
     这香气,随着长武塬上一缕缕春风,飘过了一道道梁,一条条沟。陕甘交界,数十个县的农家,都氤氲着这香气。大家都知道长武县有个种麦子的老梁,他的种子抗风、耐旱、穗子沉。金黄的麦浪,不再是瘠薄土地上无奈的叹息,而成了一片片流淌着的、厚重的喜悦。这喜悦也跃上了他的脸庞。         

舞台的大屏上,他手拿一束麦穗的那张照片,笑的是那样的舒心、灿烂。那张黝黑的脸上,虽然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,但仍掩饰不住他那开心的笑容。这笑容来自他身后滚滚的麦浪,来自长武塬上从无垠的麦田里吹来的,裹着新麦醇香的风。

     记得几年前的那个春天,我曾随文化学者梁澄清去长武拜访过梁增基先生。在路上,我想象着他可能坐在他的实验室里或办公室里,没想到他依旧在那块他侍弄了几十年的试验田里。人清瘦,背微驼,脸上是黄土高原赠予的、纵横的皱纹,一笑起来,却有一种澄澈的暖意。他的手,骨节粗大,布满硬茧和细小的口子。看着这双手,我想起了我的爷爷,那个劳作了一辈子的庄稼汉的手。我们的谈话中,他没有说到自己的生活,说的总是他的麦子的长势和收成,以及自己近几年育种的心得。风依旧很大,吹得他旧中山装的衣襟扑啦啦响,他却浑然不知,只凝望着眼前绿油油的麦田。那眼神,不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成果,倒像一个远行的游子,历经沧桑后,终于找到母亲熟稔而安详的脉搏,于是便这样看着,守着,心就定了。         

夕阳西下,给无边的塬镀上了一层厚重的、慈悲的金色。梁老的身影,在巨大的天地与麦田之间,显得那样瘦小,又那样不可动摇。我忽然明白了。他哪里是抛弃了故乡呢?他是把岭南的江河,化作了温润的智慧;把鱼米的精魂,注入了北方的麦穗。他乡的黄土,以最严苛的方式接纳了他,却也最终将他塑成了自己最峥嵘的一段山脉。

      风,不知何时变得轻柔了,携来成熟麦田特有的、干燥而芬芳的气息。这气息漫过千沟万壑,漫向更远的远方。那每一缕风里,都振响一粒麦子落地的声音。那声音轻微,却重重地,落在了大地的年轮上,落在了此后每一个安稳的黄昏里。一粒麦种,轻若无物;但千万粒,便能稳住江山,压平岁月的饥馑与惊慌。而那个将一生碾作一把麦种的人,他的重量,便是这片高原,在无数个春天里,沉默而深情的回响。       
          
    【作者简介】
     郭旭晔,男,副研究馆员。现任咸阳市图书馆副馆长、陕西省图书馆学会副秘书长、陕西省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事、咸阳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、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、国家图书馆学会会员,陕西省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库专家、咸阳市地方志专家库专家,咸阳市“三五人才”。曾参编《咸阳大辞典》等志书。合编的《咸阳市民俗志》获得陕西省第七届民间文化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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